船队泊在济宁府码头的第三日清晨,整座县城,便被一种寂静笼罩了。
沿河五县的县令、县丞、主簿、典史,连同济宁府的知府、同知、通判,大大小小数百名地方官,天不亮,便跪在了御舟停靠的码头上。
他们跪得极整齐规矩,官袍在晨风里纹丝不动,没有人敢抬头,没有人敢交头接耳,甚至没有人,敢伸手擦一把额上被秋阳晒出来的汗
因为站在最前面的,是沈约。
沈约是昨夜到的,他本应在京城,坐镇内阁,但皇帝一道急诏,把他连夜调了过来。
他站在码头石阶上,花白的头发被河风吹得微微发颤,手里捧着一叠刚从县衙封存的卷宗,卷宗最上面那份,便是冯三娘案的全案供状。
昨夜周家的绣庄,被禁军抄了个底朝天,账册从夹墙里起出来 堆了满满好几只樟木箱子。
私改贡缎样料的记录一条一条清清楚楚,侵吞官中丝线的明细,每一笔都白纸黑字。
逼迫绣工签署卖身契的存根上,还留着那些女子的血指印,有些指印因为挣扎,而拖出极长极深极模糊的痕迹。
县衙的卷宗库,也被沈渡翻了个底朝天,近些年来所有涉及周家的诉讼,全部被压了。
告状的百姓有的被打了板子轰出来,有的被关进牢里不明不白地死在狱中,有的倾家荡产之后,举家搬走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而这些卷宗上,每一次“查无实据”的批语旁边,都盖着同一个县丞的官印。
沈约让人把那些压在最底层的旧卷宗,一份一份地挑出来,按年份排好,摆在码头上临时搭起的案桌上,摆成触目惊心的一排。
那些泛黄的纸页,在晨风里轻轻掀动,每一页纸,都是一个被摁灭的声音,而此刻这些声音正被河风翻动着,哗哗地响。
沈约站在跪了一地的地方官面前,他说诸位都是朝廷命官,读圣贤书,食君之禄,理应上报天子,下抚黎民。
周文远一个乡绅,无官无职无品无级,凭什么在你们眼皮底下,横行这么多年?
没有人回答,济宁知府跪在最前面,额头贴在冰冷的石板上,官袍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。
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,也许是“臣下失察”,也许是“臣有罪”,也许是想把责任推到县丞身上,但他最终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,因为皇帝已经从御舟上走了下来。
玄色龙袍,袍角被河风鼓得猎猎作响,冕冠上的玉藻在她眼前轻轻晃动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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