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完,转身走了。走出十几步,她听见他在后头喊了一声“春棠——”
她没有回头。
回到小屋,闩门,顶椅子,窗帘拉严。她把那几篇改了红字的作业、打字机誊出来的练习纸,一页一页理出来,理到最后,又放了几页回去。
他教她的东西,她留下——字,她认了;书,她读了;打字,她会了。这些是她的了,哪个也拿不走。
人,就算了。
那天夜里,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梦里不是李家沟,是黄桷树,满树的红布条,树底下站着一个人,背影,手腕上系着两根红头绳。她喊他,他不回头。她往前走,他往前走,中间总隔着那么几步。
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她躺在黑暗里,听着自家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忽然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一件事:
这座城,她待到头了。
夜来香,她待到头了。文清远,她翻到最后一页了。这个藏了她几年的省城,如今每一张脸她都认得,每一条后路她都走过——一个地方,熟到这个程度,就不是藏身洞了,是笼子。
走。往远处走。远到没有人能喊出“海棠”两个字,远到没有人能薅着她的头发喊“狐狸精”,远到那双捏着塑料扣的眼睛,再也找不到她。
窗外,天边透出一点蟹壳青。她起来,点亮灯,从包袱最底下,把那个蓝布包翻出来,一层一层打开。
两把裁衣剪。一把断齿的桃木梳。一叠洗得发白的白布襁褓。
还有一样——她从襁褓底下,摸出一封信。信封都磨软了,没有邮票,没有邮戳,收信人那一栏,是她自家的字,写了又划,划了又写,最后只剩两个字:
龙青九。
这封信,她写了三年了,改了三年了,一个字都没有寄出去过。
本站若有图片广告属于第三方接入,非本站所为,广告内容与本站无关,不代表本站立场,请谨慎阅读。
Copyright © 2020 礼乐书院 All Rights Reserved.kk