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,赵桓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在殿内回荡。
他正在禀报今秋南巡的粮草调度,沿河各府需提前备好接驾的码头和驿道,随行官员的名册要尽快拟定,禁军沿途布防的方案也要一并呈报。
皇帝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,偶尔打断他,问一句江南今夏的水情,或是某段运河去年是否疏浚过。
阿珩坐在皇帝右侧的椅子上,面前摊着兵部今早刚送来的北境军报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上,但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。
南巡,这个词在他心里,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他在顾之仪的课上学过江南。不是那种干巴巴的地理沿革,顾之仪讲江南时,从来不照本宣科,他会把书卷往案上一搁,靠在椅背上,目光越过书房屋檐下的飞檐望向很远的地方。
他说江南的春天,和京城不一样,京城的三月还在刮沙子,江南的三月已经是“杂花生树,群莺乱飞”。
阿珩当时问什么叫群莺乱飞。
顾之仪说就是黄莺在柳条之间穿来穿去,不是一只两只,是一群,飞得毫无章法,你站在柳树下往上看,满眼都是黄的绿的白的晃成一片。
他讲“春水碧于天”,江南的水,比天空还蓝,蓝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水草。
他说江南的雨是“沾衣欲湿杏花雨”,落在衣襟上只留下一层极薄极淡的水雾,杏花被雨打湿了反而更香。
还有运河本身,顾太傅说运河不是一天挖成的,是无数人一锹一锹挖出来的,两岸的柳树种了上百年,树冠遮住了半边河面。
船在河里走,人在柳荫里行,渴了就在码头上买一碗茶,饿了就在岸边的渔家买一篓刚出水的虾,用清水煮了蘸酱油吃,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。
阿珩想象自己坐在船舱里推开窗,两岸的稻子在秋风里翻着金浪,码头上有人在卸货,有人在洗衣,有孩子在追跑打闹,货郎挑着担子沿街叫卖,吆喝声顺着河风飘出去,两岸的人都能听见。
阿珩问他怎么知道的,顾之仪沉默了一会儿,说他年轻时在江南做过几年官,后来调回京城,再也没有回去过。
他说这话时把书卷在案上,轻轻敲了好几下,像是在敲一扇怎么也敲不开的门。
林清和是苏州人,有一次阿珩问她苏州什么样,她想了想,说二十四桥明月夜,夜半钟声到客船,苏州的桥,比京城的胡同还多,每座桥下面都有乌篷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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