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承恩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,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。
他在宫门口站了片刻,九月的晨风裹着露水的湿气扑在脸上,凉得他打了个激灵。
手里的圣旨用黄绫子裹着,分量不重,他捧着它的手却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皇爷刚才说的那句话,到现在还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问他,天启五年织造局的账,烧干净了没有?
王承恩用力吸了两口冷空气,把杂乱的念头压下去,快步朝司礼监值房走去。
他得先安排内阁用印发诏,再去内库挑两支像样的老参,然后去魏府。
魏忠贤的府邸在东华门外,占了整整半条街。
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在晨光里反射出暗沉沉的光,门口的石狮子张牙舞爪,气势比六部衙门还足。
王承恩来过这里无数次,每一次都是来传旨、送赏、递折子,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过。他攥着袖子里的圣旨,手心全是汗。
门房通报之后,他就被领着往里走。穿过三道门、两重院子,沿路看见的家丁和仆役个个精气神十足,丝毫没有“家主卧病”该有的颓丧气。
王承恩心里冷笑,面上却不露分毫。
魏忠贤在书房见了他。
四面墙都是架子,架子上不是书,是账本,密密麻麻的账本,按年月和衙门分类,码得整整齐齐。
魏忠贤坐在一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,穿着一件半旧的酱色道袍,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,看起来倒真像有几分病容。
可王承恩注意到,他那双三角眼在看见自己手里黄绫子裹的东西时,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那是野兽看到威胁时才会有的反应。
“王公公,这大清早的,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魏忠贤的声音不紧不慢,底气很足,完全没有病人的虚弱。
王承恩把老参递过去的时候,魏忠贤的眼神更微妙了几分。
老参不是稀罕物,但皇帝亲手赐的老参,含义就完全不一样了。
可以是安抚,也可以是警告,全看附带的是什么话。
“魏公公,皇爷听说您病了,心里惦记,特命老奴来探望。”王承恩把场面话说完,随后顿了顿。他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正题,也知道这句话一旦出口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“皇爷还让老奴问您一件事。”
魏忠贤端着参盒的手停住了。
“天启五年织造局的账,烧干净了没有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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