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。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,黑沉沉的,看不见底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句到了嘴边的“你告诉我,我们一起扛”咽了回去。
因为他说得对。五年前的他,刚入行的小律师,没钱没势没背景,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填进去,把她推出来。五年后的他不一样了,可他骨子里还是那个把所有重量都压在自己肩上的人。她逼他开口,只会让他更痛苦。
但至少,她现在知道了方向。
父亲留下了什么。孙明昌在找什么。沈砚舟在挡什么。
她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走到餐桌旁,把保温桶的盖子重新拧紧,推到他面前。
“粥趁热喝。药在床头柜上,记得吃。我晚上再来。”
她说完就出了门,没回头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那只碰过他额头的手背,指尖微微发烫。
不知道是因为他的烧还没退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她沿着楼梯一阶一阶往下走,踩到第十三级的时候,木板照例晃了一下。她扶住扶手,稳住身体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这级台阶是松的。五年前没有,五年后也没有。但他第一次送她回来的时候,上楼时步子顿了一下,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木板。
她当时没在意。现在想来,他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记的。记她家门口有几级台阶,哪一级是松的。记楼道里的灯坏了。记她说过“巷口那家糖炒栗子好吃”。记她所有说出口和没说出口的,然后在后面悄悄地、笨拙地做些什么。
一个连楼道灯坏了都记在心里的人,一个发着高烧还在设定时短信提醒她降温的人,能坏到哪里去?
她走出楼门,清晨的阳光终于翻过了巷子东边的屋顶,洒在青石板路上,把石板缝隙里的露水照得闪闪发光。王婶的早点铺子前排起了队,陈叔正在门口扫地上的落叶,看见她出来,扫帚停了停,嘴巴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
她朝陈叔点了点头,没有停下脚步。
她今天要去一个地方。
父亲的书房,五年来她整理过无数次,那些笔记、手稿、批注,她都翻过。但她从来没有用另一种眼光去看它们——一个知道父亲在去世前正在调查某件事的女儿的眼光。
也许那些她看不懂的记号,那些看似零散的批注,那些夹在不起眼的书页里的残稿,一直都在等着她。
等着她终于准备好,去看清父亲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件作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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