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张脸。二十多年来,头一回,有一个男人坐在她对面,说的不是她的脸,是她的脑子。
“你要是肯学,我可以教你。”
她抬起头,想从他眼睛里找出那个她熟悉的东西——所有男人接近她,最后都会露出来的那个东西。不是没有——她量人量了这么多年,量得出来——是那个东西被压得很深,深到这个人自家可能都还没察觉。
“学啥子?”
“先学写文章,再学打字。”
从那个月起,每个礼拜天下午,苏春棠有了去处。城边上的老茶馆,二楼临窗的单间,文清远教她写东西,改她的作业,红笔,一笔一笔,改得极认真。她的字是描红出身,秀气,拘谨;他说她的字“有骨头,没放开”。
有一回,她写了一段自己的事交上去:一个乡下的女子,爹病了,家里把她嫁了人,换彩礼。
文清远看完,红笔在纸上停了很久,批了四个字:情真,文简。
他抬起头:“这个女子,后来呢?”
“死了。”苏春棠说。
文清远一怔。
“我是说,从前那个她,死了。”她望着窗外,“活下来的是另一个。”
文清远没有再问。他把那张纸折好还她,说了一句:“有些人的过去,不能问。”
这句话,她记下了。也正因为这句话,她心里那道关了三年的门,悄悄开了一条缝——不是对男人开的,是对“被当人看”这四个字开的。
暮春的时候,他带她去了机关的办公楼。礼拜天,空空的,打字室里一排中文打字机,铅字盘密密麻麻。他教她认字盘,教她摇手柄。她的手指是拿剪子的手,稳,准,第一天就打出一页没有错字的通知。
“天才。”文清远站在她身后,由衷地说,“苏春棠,你是被埋没了。”
那是他头一回喊她的真名。
她握着打字机的手柄,听见“苏春棠”三个字,眼眶忽然有点热。三年了,芳姐喊她海棠,客人喊她海棠,这个名字,只有娘的信里才有。
“文先生,你咋个晓得我真名?”
“我猜的。你告诉我姓苏,而你的艺名叫海棠,这应该不是你的真名,但应与真名相关联,所以我就试着猜了一下。看来我真猜对了。”
这个人,连她的名字都费心去猜测。
那天从办公楼出来,天擦黑了。河边的风有点凉。文清远送她到路口,忽然说:
“下个礼拜天,我爱人和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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