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问过她读过多少书。
“认得几个字。初中毕业。读书不多。”
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平了:“初中生,在夜来香陪舞。”他呷了一口茶,“可惜了。”
“可惜啥子?”
“可惜这个脑子,用在这种地方。”
换了别的客人说这话,她起身就走了——夜来香的小姐,最听不得客人一边消费一边可怜你。可这个人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居高临下的东西。他就像在说一匹布:这么好的料子,做了这么个用处,可惜。
“先生贵姓?”
“免贵,姓文,文清远。机关里坐办公室的。你贵姓?”
她顿了顿:“免贵,姓苏。”
那一晚他们没有跳舞。他问她读不读报纸,她说吧台订的报纸她翻得比谁都勤。他问她对哪条新闻有看法,她说了钢材涨价——酒桌上倒钢材的老板天天摆,她听了几百场,听出了门道。她说了三条:为啥子涨,哪个在挣,哪个在亏。
文清远听完,摘下眼镜擦了擦,重新戴上,把她又看了一遍:“你这套看法,比我们办公室有些干事还清楚。”
后来他来得勤了。还是一壶茶,不跳舞。聊天中她告诉他学过裁缝。有一回,他托她改衣裳——领子坏了的衬衫,他爱人的呢子大衣要改腰身。她接过去,拿到缝纫店自己做,缝纫店收她多少钱,她就收他多少钱,多的一律推回去。他也不坚持:“好,是手艺人。”
再后来,他开始带东西来。不是金镯子手表,是书。
头一本是本小说,封面翻毛了。他递给她:“写的是一个乡下青年,想进城,想出人头地,把乡下那个对他最好的女子,辜负了。”
她三个晚上看完了。还书的时候,她说:“高加林不是东西。”
“巧珍呢?”
“巧珍没有错。巧珍的错,是命把她生在了高加林前头。”她把书放在桌上,“文先生,这本书里的路,我认得。”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海棠,你该读书。”他说得很慢,“人要想不被欺负,得先识字;要想不被人看轻,得有文化。你如今靠的是脸。脸这个东西,是老天爷的本钱,只出不进,总有坐吃山空的一天。脑子里的东西,才是自己的本钱。”
苏春棠垂着眼睛,把那杯酸梅汤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这话,没有人跟她说过。爹娘没有,雷老虎没有,夜来香更不会——这里巴不得她一辈子只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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