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死在床上,衣裳剥了一地,被子乱成一团。再落在苏春棠身上——头发乱,领口松,眼睛底下带着一夜没睡好的青影。最后,落在床铺中央。
那方元帕,端端正正摆在白布单上。帕子中间一团暗红。
雷母走过去,两根手指把元帕拈起来,凑到眼前看了看,又用指腹在那一团暗红上按了按。苏春棠的心跳漏了半拍——那血浸过、晾过、又贴身焐了几十天,颜色和血早没了两样,可万一……
雷母把帕子放下了。
她脸上露出进门以来的第一丝笑纹,很淡,像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波纹。她点点头:“好。我们雷家的媳妇,干干净净。”
她转身看了还在打鼾的儿子一眼,眉头皱了一下,又舒开——男人新婚夜醉成这样,说明高兴,没啥子好怪的。
“你昨日累了一天,再睡一会儿。”雷母的语气比昨日松了一截,“晌午起来给爹娘敬茶。从今往后,你就是雷家的人了。”
“娘。”苏春棠开口了。她下了床,站在雷母面前,头微微低着,声音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我从进了这个门,就是雷家的人了。人都交给你们家了,心也交给你们家。往后爹娘的衣食冷暖,我照看;家里的活计,我担着。我只有一条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雷母抬起眼皮看她。
“我只有一条,我爹的病,我心里放不下。三朝回门,我想回去多陪陪他。百善孝为先,娘,你说是不是这个理?往后爹娘老了,病了,我也一样是这么尽心伺候的。”
雷母看着她,看了几秒钟。新媳妇这话,说得滴水不漏——先表了忠,再提的孝,最后那句“往后爹娘老了病了我一样尽心伺候”,直接递到了当婆婆的心坎上。哪个当婆婆的,不盼着自己老来有个这样的媳妇?
“难为你有这份心。”雷母点头,“回门的时候,让你男人陪你回去,多带些礼。”
门在雷母身后关上了。
苏春棠站在原地,听见那脚步声穿过院子,听不见了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第一关,过了。
她转过身,看着床上那个鼾声未停的男人,看着满床她亲手摆出来的凌乱,看着那方被雷母查验过、此刻静静躺在白布单上的元帕。
然后她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
腊月的晨风灌进来,冷得她一激灵。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结着白霜,墙根的枯草上挂着冰凌,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,灰白灰白的,像一方还没染上血的素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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