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话时把手里的马鞭折成了两截,断口参差不齐。
那些从会走路起,就在庄子里舞刀弄枪的私兵精锐,此刻正挤在运河边一座破旧的仓库里,穿着不合身的粗布短褐,听程家的管事训话。
管事的嗓门粗豪,说都听好了,从现在起你们不是护院,谁要是敢在外人面前露半点功夫,家里的规矩,你们知道。
他说话时,旁边站着的打手把指节捏得咔咔响。私兵们沉默着,没有人说话。
他们这些人,有的是被抢来的,有的是家生子,不管如何,在程家的庇护下,欺男霸女几十年,这条命早就是程家的了。
与此同时,严复坐在程府极仔有条不紊地翻着那份泛黄的名册。
名册上,密密麻麻记着扬州官场上所有人的把柄——某人收了程家多少银子,某人在红袖坊养了外室,某人把儿子送到程家的私塾里读书,分文不取。
每一条都是一根线,这些线织成了一张牢不可破的网,把程家和扬州官场牢牢捆在一起。
他每翻一页,便用蝇头小楷在旁边批一行注,把能用的人按优先级排好。
大管家低声道,红袖坊那边递了消息,有几个小盐商昨晚又聚在一起喝酒,话里话外,都在盼着陛下替他们做主。
严复放下笔,说让他们盼着,陛下走了之后程家还是程家,他们还是他们,到时候再慢慢算账不迟。
他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——派人盯着那几个人的商号,看看他们最近在和谁走动,等风声过了再说。
扬州城的百姓并不知道这些暗流。他们只知道陛下的船队快到了。
知府大人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,码头上正在搭接驾的彩棚,各条主街都在洒水清扫,连沿街叫卖的货郎,都比平时穿得齐整了些。
红袖坊的歌女们听说陛下的船队要来了,也在悄悄排练新的曲子。
她们并不关心谁当皇帝,谁当老爷,只知道接驾那几日赏钱,会比平时多好几倍。
码头上几个扛活的苦力,正蹲在石阶上歇脚,其中一个极老的,有人问他陛下来扬州干什么。
他用力地想了好一会儿,说大概是来听曲的。
整座扬州城都像一根绷紧的弦,在圣驾抵达前的最后时刻,微微震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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