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面之下,更盘根错节的东西在等着他。
御舟的帆,被河风鼓得满满当当,桅杆顶端的玄色龙旗,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运河在这里拐了一个极大的弯,拐过去之后水面骤然开阔起来——扬州城的轮廓已在晨光里若隐若现。
远处能看见一座极高的白塔,塔尖在日光下泛着极淡极温润极沉静的光泽。那是扬州最负盛名的古刹,也是程家捐了极多银子修缮的功德塔。
塔下是一片绵延不绝的私家园林,奇石珍木层层叠叠地往水边铺去,在晨光里显得与世无争。
皇帝从楼阁里走出来,站在阿珩身后。河风吹起衣角,她看着远处那座白塔,问阿珩知不知道这座塔是谁修的。
阿珩说是程家。
皇帝微微颔首,“程家在这座塔上花的银子,够朝廷减免天下一成田税,三年。”
阿珩沉默了一会儿,“这些银子本来该是盐税,对吗?”
皇帝低头看了他一眼,“到了扬州你自己去看看。”
然后她抬手,把他被河风吹歪的白玉冠正了正,说了句进去吧,河上风大。
阿珩没有立刻进去,他重新趴在船舷上,望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扬州城。
他身后站着林清和、赵平、王禹州——林清和在看他,赵平还在和王禹州争论扬州炒饭到底应该用几个蛋。
佑安无声无息地从船舱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。
阿珩接过药碗一饮而尽,把空碗还给佑安,说了句走,去扬州。
与此同时,扬州城内正在暗流涌动。
程家的密令,随着快马传遍了运河两岸所有庄园。
北边几座庄园的私兵连夜撤走,刀枪甲胄沉入河底,庄丁换上破旧的粗布短褐扮作寻常佃农,码头上只留几个搬货的苦力。
程砚秋站在庄园最高的箭楼上看着庄丁们把最后一批兵器装船运走,脸色铁青。
这些私兵是他一手练出来的,花了不知多少心血,现在一句话就要全部解散,他咽不下这口气。
但他父亲的话他不敢不听。
他身后站着一个冷硬的中年人,低声说沿河庄园的私兵已全部撤走,按老爷的吩咐一件铁器都没留。
程砚秋问那些庄丁怎么安置。
副手说已遣散了大半,剩下的编入了船队当船工。
程砚秋沉默了好一会儿,说让他们都安分些,谁要是漏了底,别怪我不讲情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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