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是在第四日深夜回到苏州的。
他没有走行宫正门,而是从太湖边的水门直接上了望湖楼。
望湖楼上的烛火还亮着,皇帝没有睡,阿珩……。
阿珩原本是来给子玉送夜宵的,锦瑟熬了一锅桂花圆子,他自告奋勇端上来,赖着不走,要等子玉一起睡,结果自己先趴在小几上睡着了。
皇帝没有叫醒他,只是让人拿了条薄毯盖在他身上,然后继续批折子。
沈渡进来时,身上的披风被太湖水汽打得半湿,靴子上沾满了泥。
脸上满是沧桑,但那双眼睛还是锐利如鹰隼,和阿珩第一次在乾清宫见到他时,一模一样。
他看见趴在案上睡着的阿珩,脚步自觉地放慢了,单膝跪下去行礼时,甲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皇帝把朱笔搁下,靠在椅背上看着他,如何?
沈渡微微垂首,臣刚从扬州回来。
扬州,阿珩其实已经醒了,他是被沈渡身上那股铁锈与河泥混合的气味惊醒的。
但他没有睁眼,子玉和沈渡说话,大多是不许他听的。
他努力保持呼吸平稳,睫毛纹丝不动,耳朵却竖得比任何时候都尖。
沈渡说,扬州盐运司的账册,他已经全部查过一遍,账面做得滴水不漏,每笔盐引都有对应的税银入库记录,都经得起复核。
但他在扬州知府家里,发现了一份附属档案,是扬州几大世家私自伪造的盐引。
这些私盐不走官府的漕运渠道,而是通过私家船队,从码头出发,沿运河南下北上,沿途不交税、不报关、不入册,利润是官盐的数倍。
而这些私盐贸易的终点站,恰好都分布在沿途世家大族的庄园附近。
他打开随身带来的羊皮地图铺在案上,地图上标注了扬州大世家庄园的分布。
每一座庄园,都建在运河支流的要害位置,有自己的码头、仓库、船队和护卫队。
这些庄园名义上是私宅,实际上规模堪比小型堡垒,围墙极高极厚极坚固,墙头能跑马,四角设有箭楼,庄丁人数,远超寻常护院。
他特意化装作绸缎商,进过其中一座庄园,亲眼看见庄丁在操练,用的不是棍棒,是真刀真枪,操练的阵法,是军中常用的三才阵。
皇帝看着地图上,那些星罗棋布的庄园标记,“又是联姻?”
沈渡沉默了一瞬,说陛下圣明,这些世家,依靠联姻互通有无,相与为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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