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河坊街回来的那天夜里,阿珩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他在一座没有尽头的青楼里穿行,每一扇雕花木门后面,都传出琵琶声和笑声。
他推开门,门后面是另一条走廊,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,周而复始,永无止境。
他听见孟娘子的声音在头顶盘旋,“用银针,烧红了慢慢烫”。
他拼命往前跑,想找到那个叫未央的女子,但他推开最后一扇门时,站在门后的是清和。
她看着他,说——殿下,你来晚了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,窗外太湖上的晨雾,还没散尽,远处渔家的炊烟正袅袅地升起来。
枕边那只布老虎歪着耳朵看着他,肚子上的针脚被锦瑟缝了无数回,还是那副永远睡不醒的样子。
他躺了好一会儿,才把梦里的那些画面从脑子里驱散,然后翻身下床。
他不想一个人待着,他穿过回廊,推开了皇帝的寝殿大门。
皇帝已经醒了,她正只是靠在窗边的软榻上,手里端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参茶。
晨光从太湖上洒进来,落在她脸上,把她平日里那些锋利冷硬的轮廓,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色。
她看见阿珩站在门口,头发没梳,外袍没系,脚上还踩着寝殿里穿的那双,软底布鞋,便知道他又做噩梦了。
阿珩走到软榻边,没有像平时那样扑进母亲怀里,他难得慢慢地在她身边坐下来,然后把头靠在她肩膀上。
皇帝没有问他怎么了,只是把参茶放在旁边的小几上,腾出手来揽住他的肩。
这个动作她做了许多年——从他还在襁褓里开始。
到他学会走路、学会写字、学会骑马、学会射箭,每一次他做噩梦,每一次他受了委屈,每一次他在外面撞了南墙回来,她都是这样揽着他,一句话也不问,只是让他靠着。
沉默了许久,阿珩终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从她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,说子玉,阿珩昨晚做了一件很蠢的事。
皇帝低头揉着他毛茸茸的发顶,问有多蠢。
他说他想查封一座青楼,皇帝揽着他肩膀的手指,轻轻动了动,语气依然温和,压着几分戏谑,说哦,那成功了没有?
阿珩把脸从她肩膀上抬起来,看着她,眼睛里,有一丝极不愿意承认的委屈,他说“子玉,你不问阿珩为什么想查封吗。”
皇帝伸手,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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