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珩不知道自己在那片浓稠的黑暗里待了多久。
止戈的身体从温热变得冰凉,他的手从覆在它鼻梁上变成攥着那枚小小的白玉。
玉片沾了血,黏在他掌心里,冰凉而光滑,他浑身发冷,额头却烫得厉害,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像带着火星。
黑暗压得他喘不过气,他攥紧掌心里那枚白玉,把额头抵在膝盖上。
他听见外面隐约传来马蹄声和喊杀声,追兵走了吗?还是他们回来了?他不知道。
他想喊,喉咙里只能发出极细微极沙哑的气音,像一只被踩碎了壳的雏鸟,在废墟底下发出最后的哀鸣。
他把止戈额前那枚白玉贴在脸颊上,玉片冰凉,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。
他不能死在这里,他还欠止戈一条命。
可是他的眼皮越来越沉,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他觉得自己正在往下坠。
然后他听见了刀劈荆棘的声音。
那声音很远,又很近,像是穿透了整片山坡的泥土和乱石,一刀一刀,极沉极重,枯藤和碎石被劈得四处飞溅。
他听见有人在唤他,声音穿透了黑暗
“阿珩。”
洞口的荆棘被劈开了,日光猛地灌进来,刺得他闭上了眼睛。
他隐约看见一个靛蓝色的身影逆光站在洞口,把手里的猎刀往地上一扔,弯下腰,将他从地穴里抱了出来。
那只手覆上他发烫的额头,掌心的温度比他的额头还凉些,手指上有被弓弦勒出的红痕,手腕上那道旧伤疤,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白色。
那只手现在正按在他的后背上,把他整个人死死地压进怀里。
她的衣领上沾了松脂和血腥气,她的呼吸比平时沉,他把脸埋进她肩窝里,眼泪终于流了出来,浑身都在发抖。
他想说止戈死了,是止戈替他挡了箭,止戈的心跳停了,止戈倒下的时候,还用身体堵住了洞口,血从它胸口流出来,它流了好多血。
但嘴唇翕动了很久,只挤出一个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字——“娘。”
皇帝把他抱上马背,用自己的披风将他裹紧。
他蜷在她怀里,额头抵着她的锁骨,浑身烧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,呼出的气烫得灼人。
她策马回营,一路上,没有说一句话,只是用一只手攥着缰绳,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背,把他死死地压在自己胸口。
行辕里灯火通明,所有人都在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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