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工后,李承霄拖着两条灌了铅一般沉的腿回到窑洞,门都没关严实,往炕上一躺,连鞋都没脱,整个人就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,一动不动。
眼皮重得抬不起来,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累。
不知过了多久,院门轻轻被推开。
吱呀一声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张晶晶端着一小盆温水,轻手轻脚走进来,每一步都放得极慢,生怕一丁点动静,就吵醒了炕上睡得人事不知的人。
她站在炕边,静静看着李承霄。
脸膛被连日的太阳晒得黝黑发亮,嘴唇干裂起皮,头发上还沾着麦秸、草屑和泥点,乱糟糟地支棱着。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、干了又湿,早硬得像一层壳,领口、袖口、前襟,全是汗渍、泥水和磨出来的麦灰,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
她轻轻放下盆,蹲在炕边,就这么安安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。
这人,是真把自己往死里用。
她没敢出声,连呼吸都放轻。慢慢伸出手,先小心翼翼替他脱下单鞋,再一点点攥着裤脚,把湿透发硬、沾满泥污的裤子褪下来。李承霄睡得太沉,只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喉间轻哼了一声,便再没动静。
张晶晶抱着那身又脏又湿的衣服,端到院角的水盆边。
初夏的水依旧凉得刺骨,一伸手,冰得她手指猛地一缩。她咬了咬唇,也不在意,搓上肥皂,一点点揉洗领口、袖口、胳膊上结了硬块的泥印和汗渍。衣服又厚又脏,她搓得很用力,指节泛白,手背都搓红了。
一件件洗干净,拧干,抖开,晾在院里的绳子上。
风一吹,干净的衣裳轻轻晃动,带着淡淡的、干净的肥皂香,在暮色里飘得很慢。
她又轻手轻脚走回屋里看了一眼。
李承霄依旧睡得沉,侧脸对着土墙,眉头舒展了些,紧绷了十几天的神情,终于松了几分,像是卸下了压在身上的重负。她踮着脚,轻轻给他腰上盖好薄被,把掉在炕边的镰刀靠到墙根,又拿抹布把炕桌擦得干干净净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站在炕边,又多看了他一眼,轻轻带上门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窑洞里,只剩下熟睡的人,和窗外晚风里轻轻晃动的干净衣裳。
累到极致的人,连被人这样一声不吭、全心全意照料了一身,都一无所知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亮透,李承霄就醒了。
不是被钟声喊醒,是被浑身的酸痛疼醒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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