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的清晨,林微言比闹钟早醒了四十分钟。
窗外还蒙蒙亮,书脊巷笼在一片浅灰色的晨霭里。老槐树的轮廓模模糊糊的,像一幅被水洇过的淡墨画。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,听见早点铺拉卷帘门的哗啦声,听见王大爷的三轮车吱呀吱呀地碾过青石板,听见陈叔在楼下浇花时哼的那两句永远不在调上的京戏。
所有这些声音都是熟悉的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可今天她听在耳朵里,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。
林微言翻了个身,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。屏幕亮起来,日历的提醒框安安静静地躺在通知栏里——潘家园古籍拍卖预展。她昨天设的提醒,措辞删改了好几次,最后留下的是最简略的版本,连标点符号都省了,像在刻意淡化什么。
她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,闭上眼睛。
五分钟后,又睁开了。
洗漱的时候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,皮肤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苍白,眼底有一层很淡的青色,是昨晚没睡好的痕迹。她用冷水拍了拍脸,水珠顺着下颌滴在洗手台的青瓷小碟上——那个碟子是前年从景德镇带回来的,冰裂纹的釉面,盛着一小块没用完的檀香皂。檀香的味道淡淡的,和陈叔书店里的味道有点像,但少了旧书纸张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醇厚。
衣柜门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。林微言站在床前,看着摊了一床的衣服,觉得自己有点可笑。她是去看古籍拍卖预展的,一个专业修复师去看古籍,天经地义。不是因为任何人,和任何人没有关系。
最后她挑了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,一条深蓝的宽腿裤。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的时候,手指碰到耳后的一小片皮肤,忽然想起昨天沈砚舟接过书时指尖擦过她手背的感觉。凉凉的,带着秋天清晨的温度,和从前一模一样。
从书脊巷到潘家园,地铁要换乘两次,全程四十七分钟。林微言到的时候展览刚开门不久,展厅里的人还不多。门口的海报做得很雅致,深蓝的底色上烫着银色的字:明版珍籍专场预展。她站在海报前面看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“明版”两个字上,脑海里闪过沈砚舟说“有一套明版的《花间集》”时的那句话。
他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可她知道那不是小事。明版的《花间集》存世量极少,品相好的更是凤毛麟角,任何一本出现在拍卖会上都会引起圈内人的关注。沈砚舟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,却知道得这么清楚。
除非他一直在留意。
林微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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