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年(公元197年)春,正月。许都。
自去岁迎天子都许以来,这座偏僻小城已一跃而为天下中枢。城垣依旧是旧日的夯土城墙,高不过两丈,墙头上蒿草未除,城中官署、仓廪、武库却已接连而起。
白日里车马辐辏,吆喝声、马蹄声混作一处,与城外流民的哀号隔了一道城墙,竟像是两个天地。唯有城门口施粥的棚子前,每日天不亮便排起长队,破衣烂衫的流民捧着陶碗,一碗热粥下肚,便算是又熬过了一日。
暮色四合,司空府内院却灯火通明。
这司空府原是颍川太守的旧宅,曹操入主许都后方才扩建,前为厅堂,后为寝院,朱漆廊柱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。檐角下挂着几盏防风的羊角灯,透出一团团暖黄的光;廊柱之间垂着新编的竹帘,帘外寒气逼人,帘内却被炭火烘得暖融融的。
府中仆从丫鬟鱼贯而入,端着漆盘食盒,盘中所盛乃是今日大宴所用的酒馔——炙鹿脯、蒸鲂鱼、脍鲤丝、菘菜羹,一应俱全。正堂之中,八盏铜鹤灯齐齐点燃,将宽阔厅堂照得亮如白昼;堂中四角各置一只炭盆,盆中烧的是上好的银骨炭,无烟无臭,只把暖意一阵阵送上来。
仆从们布席的布席,设几的设几,漆案一字排开,案上箸、匙、杯、碟各依其位,丝毫不乱——这是汉家宴饮的规矩,便是家宴,也半分含糊不得。
今日是司空曹孟德的家宴。
非为庆功,非为宴宾,不过是正月里一家人围坐吃顿团圆饭。然而司空府的家宴,从来便不是寻常人家那般随意。
汉家重礼,即便是骨肉至亲,同席而坐也要依着长幼嫡庶分出上下。哪一席面着正北,谁与谁之间隔着一张凭几,谁的案上是九簋八豆,谁的案上是五簋四豆,布菜斟酒的先后步子,皆有旧例。府中老人常说,看一户人家的席面,便知这户人家的门第。
正堂上方,两张凭几并列而设,铺着细软的锦垫。左侧凭几空着,右侧凭几上,丁夫人端坐其上。
丁夫人年近四旬,面容端庄,眉目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。她出身良家,自年少时便嫁入曹家,历经曹操起兵逐鹿的十余年风雨,始终是这司空府中无可争议的女主人。今日她着了一身绛色深衣,发髻高挽,簪以玉笄,通身上下并无过多珠翠,却自有一股雍容气度。
她坐得极正,背脊贴着凭几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便是堂上最热闹的时候,也不见她有半分失态。府中上下都知道,这位主母平日话不多,性子也说不上严厉,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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