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自己问:“要好多钱?”
医生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他这辈子都记得——不是可怜他,是可怜他问出这句话。医生把片子收进袋子,慢慢地说:“到了这一步,钱这个药,不医这个病。”
他出了医院,在街沿上坐了一个钟头。
然后他去把重庆最好的药,一样一样买回来;托人从广州带进口的药;找了个老中医,开了一堆黑乎乎的汤药,他守着炉子,一副一副地熬。顾三娘喝一口,吐一口,骂他:“龙青九,你要毒死我啊?”
“喝。”
“不喝了。横竖要死,何必遭这个罪。”她把药碗一推,“坐过来。陪我说话。”
他坐过去。她靠在床头,看了他半天,说:“瘦了。”
不晓得说的是他,还是她自己。
人到了灯枯的时候,反而清明。
最后那个月,顾三娘把码头上的船、门面、存款,一样一样交代清楚。船卖了,门面过户给她的儿女,存款拢共归到一个折子上。交代完,她把龙青九叫到床前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塑料皮的存折,塞到他手里。
“十万。”她说,“给你的。”
龙青九像被烫了一样,往回推:“我不要。”
“你必须要。”她的手枯得像树枝,力气却大得吓人,攥住他的手腕,“龙青九,你听我把话说完。这七年,我图你年轻,图你实在,图你床上巴心巴肝。你呢,图我的钱,图我的门路。我们两个,是两厢情愿的买卖,哪个都不亏。”
“三娘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她喘了口气,“我死了以后,你跟我的这笔账,就算清了。你不欠我。我也不欠你。你莫给我守,莫给我烧纸烧得哭兮兮的,我最见不得男人哭。”
她停下来,咳了一阵。咳完,她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字地说:
“最后,我送你一句话。你记到。”
“那个姑娘,莫去找了。”
龙青九猛地抬起头。
“你以为我不晓得你这些年往省城跑啥子?”顾三娘笑了,笑得眼睛眯起来,“你屋里头那个铁皮盒子,我看过。龙青九,你当她是你心头的一块肉,其实她是你欠的一笔账。你这个人心重,欠了就要还。可是你听好——”
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,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:
“找到了,你就废了。”
“你这些年能爬起来,靠的就是‘还不够脸去见她’这口气。这口气吊着你,你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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