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有心脏病,经不起那一关。那男人呢?
男人要是有心脏病,是不是也一样?
她想起雷老虎那张紫红的脸,那双血丝密布的眼睛,想起他一碗一碗往肚子里灌酒的样子。酒是烧心的东西,烧了十几年,那颗心,能好到哪儿去?
这个念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。她在心里骂自己:苏春棠,你疯了,你想这些做啥子?
可念头这个东西,越压越往上冒。她坐在晃晃悠悠的轿子里,听着外头的唢呐,一个声音在心里轻轻地说:但愿他有。
她把这三个字咬碎了,和着眼泪,咽进肚子里。
远处,龙青九也望见了那道深沟。他也想起了刘小翠和李侃天,联想到自己和苏春棠,生出许多感慨。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轿子里的人,心里头刚刚钻进了一条蛇——这个幻想像一条蛇,自己钻进了她的脑袋,往后许多年,都不肯出去。
“走喽——”轿夫一声号子,轿子又起来了。
过李家沟那段路,轿子走得极慢。她坐在里面,听着外头的山风,听着轿夫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,一步,一步,又一步。她忽然想:这沟这么深,人要是摔下去,怕是连喊都喊不出来。
这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。她不知道它会回来。
晌午,花轿到雷家坝。
鞭炮从村口一路炸到雷家院坝,看热闹的人黑压压一片。雷老虎还是那身涤卡干部服,胸前的大红花已经歪了,脸喝得紫红紫红的——从早上起来就在喝。
龙青九停在村口外的山坡上,没有再往前。他看着那顶花轿被人群吞进去,看着鞭炮的红纸屑落了一地,像落了一层血。他在那里站了很久,直到日头偏西,才转身往回走。
拜堂的时候,苏春棠隔着盖头,闻见他身上的酒气,一阵一阵地扑过来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她弯下腰去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她弯下腰去。雷老太婆坐在上首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她转过身,隔着盖头,面对着那个酒气熏天的人。两个人同时弯下腰。
就在弯腰的那一瞬间,她脑子里毫无防备地闪过一个画面:海棠峰上,罗家大坟前,海棠花瓣落了满头,尹三三拍着手喊“礼成”,她和一个八岁的男娃对拜,额前的碎发差一点碰到一起。
那一年,她碰了一下他的袖子,又缩回去了。
“礼成——送入洞房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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