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上是欣慰还是心疼。
殿下好像变了,又好像没变。他还会乖乖喝药,还会叫她姑姑,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东西,那层东西很薄很淡,像是太液池上秋天结的第一层冰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但确实在那里。
顾之仪是次日来上课的,他本以为殿下大病初愈,功课可以适当减量,只带了一本《资治通鉴》的选段。
但阿珩坐在他对面,把描红本翻到空白页,把笔蘸饱了墨,问太傅今天讲什么。
顾之仪翻开《资治通鉴》,讲到汉武帝元朔年间卫青北击匈奴的章节,说到卫青率三万精骑出雁门,斩首数千级,汉武帝赐爵关内侯。
阿珩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问了一个让顾之仪久久没能回答的问题
“太傅,为什么汉武帝后来不信任卫青了。”
不是问卫青怎么打的仗,不是问汗血马跑了多少里,不是问草原上的匈奴,是不是和北境的胡人一样用弯刀,他在问君臣。
顾之仪放下书卷,看着面前这个刚从猎场回来的孩子。
他从沈渡那里听说了猎场上的事,知道殿下失去了一匹叫止戈的马,知道殿下亲眼看着那匹马替他挡了箭,死在山坡上。
他把书卷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,想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说汉武帝晚年猜忌心重,身边的近臣又从中挑拨。
但更深的原因是——卫青太能打了,能打到,让天下觉得没有他就打不了仗。可皇帝不能让一个将军比自己更重要,所以皇帝会怕。
阿珩问那卫青知道皇帝怕他吗。顾之仪说大概知道,所以他晚年极其谨慎,从不居功,从不结党,战战兢兢如履薄冰。
阿珩把笔搁下,看着描红本上自己写的字,想起霍师傅说,靖国公回朝后,在永宁坊闭门谢客,连赵桓请他喝酒都不去。
他也是卫青吗?
“阿珩以后要做比汉武帝更好的皇帝。”
顾之仪从乾清宫出来后,没有直接回翰林院,而是拐进了内阁值房。
沈约正在批公文,看见他进来便放下笔,问“之仪今日不是去给殿下上课了吗。”
顾之仪坐下来,把刚才课堂上的事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。
沈约端着茶盏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说了句殿下长大了,顾之仪问“沈相怎么看?”沈约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在心里,把这句话反复咀嚼了好几遍,然后将桌上的公文合上,低声说了句“七殿下渐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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