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六,苏州通判贺文琮,又梦见了自己升官了。
这次不是知府,是直接跳到了盐运使司,梦里他穿着簇新的三品官袍,站在金銮殿上。
陛下亲手把盐运使的大印递给他,他跪下去接印的时候,激动得手都在发抖——然后他就醒了。
窗外梆子敲了三更,身边的老妻睡的正熟,他躺在黑暗里,回味了好一会儿那个梦,才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肩膀上拽了拽。
睡不着了,脑子里翻来覆去,都是傍晚收到的,那封京城来的信,是他在礼部做主事的同年寄来的,信里写了满月宴那夜的排场。
同年写得很谨慎,全是官面话,但字缝里全是他读得懂的暗示。
他把那封信反复看了好些遍,每一遍都在心里添新的注解,七殿下,天子心尖上的人。
贺文琮在通判这个位置上坐了整六年,苏州是膏腴之地,通判虽只是六品,但油水足,日子过得不算差。
可人就是这样——日子过得去,便想着再进一步,六年了,每年的考课都是中平,吏部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他送过银子,托过人情,都没用。
如今他嗅到了风声,天子心尖上的人,同年不会无缘无故给他写这封信,这是在点拨他呢。
可七殿下才多大,喜欢什么他上哪儿知道去。
第二天一早,贺文琮破天荒地没有直接去衙门,而是拐进了后院,他有个小儿子。
今年刚满七个月,是妾室生的,他从出生起,就没正眼看过。
孩子的母亲乔氏只是个通房,生了儿子也没抬姨娘,依旧住在后院西厢,那间小屋里。
贺文琮忽然走进西厢时,乔氏正抱着孩子在喂米糊,看见老爷进来吓了一跳,赶紧站起来行礼。
贺文琮“嗯”了一声,在屋里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来,盯着她怀里的孩子看。
乔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以为孩子哪里惹了老爷不高兴,赶紧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。
贺文琮也不说话,只是看着。
看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走到孩子面前,伸出食指在孩子眼前晃了晃,孩子的眼珠子追着他的手指转了两圈,忽然伸手抓住他的食指,力气还挺大。
贺文琮愣了一下,他本以为几个月的婴儿什么都不懂,没想到这小子居然会抓东西。
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铜钱在孩子眼前晃,那是满月宴后户部发下来的,苏州府大小官吏人手一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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