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光十九年,三月十六。钦差大臣林则徐抵达广州。
消息是在卯时传遍全城的。彼时天刚蒙蒙亮,城门口的快马就一匹接一匹地冲进来,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寂静。送信的差役沿街高喊:“钦差大人到!各衙门预备迎接!”喊声从南门一路传到北门,把整座广州城从睡梦中生生拽了起来。
何成局听到这个消息时,正在观音巷那座小院子里煮茶。说是煮茶,其实是用一个小泥炉烧水,茶叶是昨天晚上龚文偷偷送来的茉莉花茶——余三娘让带的,用油纸包了三层,生怕跑了香气。
小院子不大,只有三间房,院子里堆满了前主人留下的纸扎——纸人、纸马、纸房子,花花绿绿地摞在一起,白天还好,晚上月光一照,那些纸人的脸惨白惨白的,冷不丁看见能把人吓出一身冷汗。何成局倒是不在意,他把纸扎归拢到西厢房里锁起来,腾出了堂屋和东厢。院子里有棵枇杷树,树下有口井,他就把泥炉支在枇杷树下,每天清晨煮一壶茶。
这是他住进观音巷的第五天。
五天前陈三水死在珠江里,第二天海捕文书就贴满了广州城的大街小巷。何成局的画像被画得歪歪扭扭——画师显然没见过他本人,全凭雷虎的描述,结果画出来的人眉毛一边高一边低,下巴上还多了一颗他根本不长的痣。这张画像反而成了他的护身符,就算他大摇大摆走在街上,也没人能凭这张画认出他来。
但这五天里他几乎没有出门。蝎子每天夜里来报信,龚文隔天来送一次吃食和换洗衣裳。余三娘一次都没来过——不是因为避嫌,而是春香楼那边必须有人守着。雷虎的人一直在柳花巷附近转悠,余三娘带着几个杂役日夜轮班,有两次差点跟斧头帮的人动起手来。
何成局把煮好的茶倒进粗瓷碗里,端起来刚要喝,院门外响起了三短两长的敲门声。
是蝎子。
他开门,干瘦的中年人闪身进来,反手把门闩上。蝎子今天没去磨刀,身上穿的也不是平时那件满是铁锈的围裙,而是一件灰扑扑的短褐,腰间系着一条脏兮兮的汗巾,看起来就像个进城卖菜的老农。
“二爷,钦差到了。”蝎子接过何成局递来的茶碗,一口灌下去半碗,用袖子擦擦嘴,“林则徐。好大的排场。天不亮就在城门外等着进城,两广总督邓廷桢亲自出城迎接,巡抚、布政使、按察使全到了,队伍从城门排到珠江边。听说林则徐进城的时候,沿街百姓跪了一地,都在喊‘青天大老爷’。”
何成局给自己也倒了一碗茶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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