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的审堂里气氛也变得不一样了。
昨天是卷宗与尸体说话,今天则是活着的人在说话。
人活着比死了要难对付得多,因为人会撒谎。
刘恒被抬上来的時候,许元首先看到的并不是他的人,而是他的手。
双手交叉放在胸前,十根手指不断地搓动着,好像在搓一条看不见的绳子一样。
四十多岁的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,在袖口的地方有一个补丁。头发用一根木簪固定好,但是上面没有花纹,只是一根光秃秃的棍子。
大理寺的录事是九品官,一个月的俸禄只能养活老婆孩子,没有多余的钱。
许元认识的人很多。衙门里的老黄牛,干了十五年,没有升职也没有降职,每天抄卷宗、挂号、跑腿,把日子过成了直线。
刘恒坐到椅子上。
孙伏伽打开面前的记录,并不寒暄,也不铺垫。
“刘恒,大理寺录事,从贞观三年开始工作,对吗?”
“对。”
声音不大,但是很稳。许元有些惊讶,他认为刘恒会结巴。
“贞观十七年十月十二日,是你当值?”
“当值。”
“是否有一名姓赵的人到大理寺挂号举告?”
“有。”
刘恒的回答速度非常快。
这个人好像已经把这几个问题的答案在脑子里想了很多次了,等着有人来问。
孙伏伽并没有急着往下追问。他放下手中的笔,两手放在桌子上,看着刘恒。
“他告谁?告什么事?”
刘恒摇了摇头。“他没说。”
“挂号举告,不说告谁?”
“他说……”刘恒的手指又开始绞了起来,“他说事情很大,怕口说无凭。他要去拿证据,拿到之后明天再来,到时候一起解释清楚。”
崔仁师翻了翻手上的册子,插上一句:“挂号簿上有没有留记录?”
“有”刘恒说,“我写了。赵五,东市脚力,十月初三再来。就这几个字。”
“挂号簿还在吗?”
刘恒没吭声。
崔仁师又问了一遍。
“丢了。”刘恒的声音低了许多,“当年腊月档案室着火了,烧掉了很多东西。挂号簿在里面。”
许元靠在椅子上,右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点了一下。
档案室发生火灾。腊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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