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两个字堵了一回,又被“做牛做马”堵了一回,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。他看看床上那个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,又看看满屋子王桂兰、王晓芹赔着的小心,到底没发作,把茶盅一顿,走了。
正月末,他又来了一回。
那一回他是铁了心要带人走的。出了正月——他自己定的期限到了。他进院的时候脸就是黑的,王桂兰迎出来,话还没说上两句,里屋突然炸了——王晓芹一声尖叫:“爹!爹你醒醒!”
苏守成咯血昏厥,大口大口的血痰堵在喉咙里,脸憋得青紫,人已经翻了白眼。
那个下午,半个院子都是人。请郎中的,烧水的,烧纸钱冲惊的,邻居闻讯来探的。雷老虎站在人堆里,看着王桂兰跪在床头嚎,看着苏春棠给她爹一下一下顺着胸口,看着她满手是她爹咳出来的血——他那句“跟我回去”在喉咙里滚了七八滚,愣是没能滚出来。
满院子都是眼睛。他雷老虎今天要是从一张病床前把女儿拽走,明天这话就能传遍三个大队:雷家两千五买回去的,不是媳妇,是牲口,岳父咽气都不放人。
他丢不起这个脸。
张永福老郎中施了针,苏守成缓过来了。雷老虎站在院门口,把苏春棠喊出来,声音压得又低又狠:
“你爹这个病,郎中跟我说实话了——拖不过春天。我把丑话说在前头:他有个三长两短,丧事我来,礼数我全。但是,孝一满,你就得回。一天都不能多。”
苏春棠看着他。这个男人在说这番话的时候,脸上没有半分是冲着她爹那条命的,全是冲着他自己的日子、他自己的脸面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日子进了二月。
雪开始化了。
白天出日头,屋檐上的冰凌一根一根往下滴水,滴答,滴答,从清晨滴到黄昏。
苏守成的炕前,就数这声音最清楚。
他一天比一天薄下去,薄得像窗纸,像要透出光来。清醒的时候少了,昏睡的时候多了。偶尔清醒过来,眼睛在屋里找人,找到苏春棠,就看着她,也不说话,看很久。
有天夜里,他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蛛丝:“棠儿。”
“爹,我在。”
“爹把你的命……”他说了半句,一口气接不上来,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流进鬓角里,“……换成了爹的药钱。”
苏春棠跪在床边,握着那只柴一样的手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爹,你别说了,你歇着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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