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珩腿疼,是在永昌十五年的春天
从膝盖开始的,小腿骨沿着脚踝往上,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骨头里,不声不响地涨着,每到夜里便隐隐发酸。
他头一回疼醒的时候,还迷迷糊糊的,把腿蜷起来揉了揉,以为是自己白天和赵平打陀螺跑多了,又或者是在石缸边蹲太久看锦鲤把腿蹲麻了。
揉了好一会儿,酸胀感慢慢退下去,他便又睡着了,第二回、第三回也这样,他都没太当回事,半夜醒了就自己揉揉,揉好了继续睡,第二天早上起来照样该干嘛干嘛。
他从小和药罐子打交道,咳喘、发烧、出疹子,哪一种都比腿疼更难受,这点酸胀对他来说不值得专门提一嘴,锦瑟问他睡得好不好时,他都点了点头说好。
直到有一夜,他疼得从梦里挣了出来,不是酸,是疼。
从小腿骨正中间一点一点往里钻,像有人拿极细的锥子沿着骨缝慢慢地、持续不断地往里碾。
不是猛地扎一下那种疼,是慢的,沉的,从骨头最深处往外涨,像有什么东西被关在骨头里想出来又出不来,只能把骨壁撑得咯吱作响。
他把腿蜷起来,膝盖抵着胸口,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,蜷着能好一些,蜷着的时候骨头不承重,疼就变成钝的,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闷鼓。
一伸直,那股钻劲又回来了,比之前更凶,从小腿骨一路爬到膝盖,再从膝盖爬到脚踝,整条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拧住了。
他在被子里折腾了好一会儿,蜷着疼,伸直也疼,侧着疼,仰着还是疼,腿骨里那个锥子不挑姿势,怎么放都在碾。
他把脸埋进枕头里,咬着下唇,不让自己出声,子玉睡在旁边,他不想吵醒她,子玉每天批折子批到深夜,早上天不亮又要起来上朝。
他试着用膝盖轻轻蹭床褥,蹭了好一会儿不顶用,便翻了个身把腿压在身子底下,用体重压着疼。
压麻了,疼就感觉不到了,这个方法管用了一阵,他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。但天快亮时他又醒了,腿上的疼换了个位置,从小腿骨挪到了膝盖。
膝盖比小腿更疼。小腿是骨头痛,膝盖是骨头和骨头中间的那层缝在痛,像是有人拿锉刀在缝隙里来回地磨,每磨一下都能听见自己骨头里有什么东西在吱吱作响。
他把膝盖弯起来,疼;伸直,疼;侧着放,还是疼。
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承尘上模糊的藻井,忽然觉得很委屈,不是那种想哭的委屈,是一种想不通的委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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