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大概是七八岁的样子,躺在外婆身边,仰着头看满天繁星。银河像一条牛奶铺成的路,横跨整个天幕。空气中有稻草燃烧后的余味和晚香玉的甜香,远处传来蛙鸣和犬吠。外婆的蒲扇摇啊摇,送来一阵凉风,把蚊虫赶走。
"外婆,"他指着天空问,"那些星星离我们有多远?"
"远得很呐。"外婆的蒲扇摇啊摇,送来一阵凉风,"有些星星的光,要走好几百年才能到咱眼里。"
"那我们现在看到的,是它几百年前的样子?"
"对喽。"外婆的声音带着笑意,"所以看星星,其实是看过去。"
小林的眉头皱了起来。这个结论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说太矛盾了。如果星星的光要走几百年,那是不是意味着,在星星上面看地球,也能看到几百年前的景象?
"外婆,那你说,星星上面有没有人在看我们?"
外婆的蒲扇停了一下。然后她说了一句林杰记了很多年、却在后来的生活中渐渐遗忘的话:
"也许有吧。但不管上面有没有人看,咱都得好好活着。活着,就是把光传下去。"
记忆的画面开始旋转,像被搅动的池水。星空拉伸成流线,竹床融化成光斑,外婆的脸在扭曲中渐渐远去。小林伸出手想要抓住她,但手穿过了幻象,只抓住了一把虚无。
然后,另一个声音出现了。
不是外婆的声音。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温柔但坚定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从心底升起。
"林杰。"
他不认识这个声音。或者说,他的理性不认识,但更深层的直觉告诉他,这个声音属于一个在未来某个时间点对他很重要的人。
"留下来。"那个声音说,"你的路还很长。"
"你是谁?"
没有回答。声音像风一样穿过了他的意识,留下难以名状的温暖。然后,连这份温暖也消散了,只剩下纯粹的、无梦的昏迷。
在昏迷最深处,手术灯的光偶尔刺穿黑暗。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声。医生低语的模糊轮廓。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。这些感官碎片像拼图一样散落在他的意识边缘,提醒他还有一个身体需要回去。
有时他感到有人在换药,纱布从伤口上揭开的撕裂感让他在昏迷中皱起眉头。有时他感到有人在测量血压,袖带勒紧手臂的压迫感短暂地把他从深渊中拉回一点点。但这些感觉都很遥远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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