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典礼上的那番话,像一把冷硬的刻刀,在李承霄心上硬生生劈出两道再也无法抹平的鸿沟——台上那人的三年,是被精心打磨过的镀金勋章,光鲜、响亮、人人称颂;而他在闫家沟的三年,是泡在泥水里、烂在骨头上的苦,脏、沉、连提都不能提。
他只能坐着,脊背绷得笔直,像一根被强行按进土里的木桩。这种“不能离场、只能忍着”的窒息感,和当年在闫家沟被人算计时的感受,分毫不差。
外语系课堂上的一幕,则是当头一棒,把他最后一点侥幸彻底敲碎。老教授的惶恐瑟缩、工农兵学员的嚣张跋扈、一教室人噤若寒蝉的沉默……他不敢往下想——如果坐在那里的是他,如果有人知道他会英语,如果有人翻出他父母的旧账,他会不会就是下一个被当众批斗的靶子?
那一刻,李承霄心里只剩下一个最清醒、最冰冷的结论:夹着尾巴做人,比什么都强。旁听不重要,求知不重要,活下去、不被盯上,才最重要。
周五下午,夕阳把图书馆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。李承霄抱着一摞厚重的专业书走出楼门,刚拐过路口,脚步猛地顿住。
老槐树下,站着一个人。
沐婉。
她穿一条的蓝布裙子,头发留长了,松松挽成一束马尾。比三年前瘦了一圈,也白了,眉眼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沉静。
四目相撞的瞬间,她先愣了一瞬,随即慢慢朝他走来。
周围人来人往,下课的学生笑闹成一片,喧嚣像潮水般涌来。可他和她之间,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,把所有声音都隔绝在外,只剩下死寂。
沐婉在他面前站定,眼眶一点点泛红,却死死咬着唇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承霄。”她轻轻唤了一声,声音微哑。
李承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,嗓子干得像冒火:“你……怎么来了?”
沐婉没有回答,只是伸出手,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衣袖上,攥得很紧,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消失。
“跟我回家。”她低声说,“我妈想见你。”
李承霄一下子僵住。
“我……”那句“我结婚了,有孩子了”堵在喉咙口,滚烫、沉重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沐婉像是看穿了他所有挣扎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我都知道。桂英姐都跟我说了。”
她依旧攥着他的袖子,不肯松开:“走吧。我妈做了饭,我爸也在。”
沉默几秒,李承霄缓缓点了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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