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会之后,天色已经擦黑,生产队的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来,飘着久违的粮食香。黄土坡上的风带着凉意吹过,却吹不散窑洞里渐渐升起的暖意。今天特殊,是秋收前最后一晚,队里破例,给所有人蒸了黄米馍馍。
这在闫家沟,已经是顶顶高档的吃食。平日里只有逢年过节、婚丧嫁娶,队里才舍得蒸上一回,寻常日子里,能喝上一碗稠一点的米汤,都算是改善伙食。如今为了明天开镰有力气,大队也是咬着牙拿出了家底,就盼着所有人能吃饱扛住累,把一年的收成牢牢握在手里。
窑洞里飘着黄米独有的甜香,一个个圆滚滚、黄澄澄的馍馍摆在粗瓷盆里,冒着淡淡的热气,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。除了馍馍,锅里还炖了一大锅土豆,油星子不多,可盐味足,炖得烂乎乎的,就着黄米馍馍,正好下饭。在这缺衣少食的年月里,这样一顿饭,已经算得上是人间滋味。
知青们每人手里捧着一个热乎的黄米馍馍,就着一碗炖土豆,吃得安静又认真。平日里稀汤寡水惯了,肚子里常年没什么干货,这一顿,对他们来说算得上是过年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轻微的咀嚼声,所有人都在抓紧时间,把力气攒进身体里。
李承霄掰了一小块馍馍,慢慢嚼着。
黄米的软糯在嘴里散开,可他心里却半点轻松不起来。
父母的信、包裹里的家底、北京那边看不清的风浪,像一根细细的麻绳,在他心口缠了一圈又一圈,越勒越紧。他不敢表露半分,只低头吃着,目光偶尔落在沐婉身上,又飞快移开,生怕被人看出一丝异样。
沐婉吃得很轻,动作细柔,却在没人注意的时候,悄悄把自己碗里几块大一点的土豆,拨到了他的碗边。
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,快得像一阵风,却暖得很实在。
李承霄抬眼看向她,姑娘已经低下头,假装专心啃着馍馍,耳根却微微泛红,连耳尖都透着一点浅粉。他心里一软,没说话,只是把那几块土豆默默吃了下去。
这年月,日子苦,风浪大,人心难测,可这点偷偷摸摸的温柔,竟成了黑暗里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。
所有人都在为明天的秋收攒着力气。
只有李承霄,一边扛着即将到来的重活,一边藏着无人知晓的惊涛骇浪。
黄米馍馍再香,也填不满心里那片空荡荡的不安。
他只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:
爸妈,你们千万要撑住。
我在这儿,也会好好活下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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