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稠。
郑伯走后的脚步声在前厅外的走廊上渐渐消散,像一滴墨滴进水里,慢慢地化开,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。陆辞和铁兴也跟着走了。前厅里只剩苏尘一个人。
他坐了一会儿。
他在想事。想郑伯说的那些话。曹钦的死,秋猎,陈进,苏明川,赵家灭门,赵梨。
他站起来,往客房走去。
他走到客房门口,停了一下。门是掩着的。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——他走之前留了一盏灯在屋里。
他推开门。
屋里很安静。那盏油灯放在窗边的桌上,火苗缩成一团,安安静静地烧着,不怎么跳。灯罩的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黑灰,光透出来就不那么亮了,昏昏黄黄的,照在屋里的每一件东西上都像蒙了一层旧纱。
赵梨躺在床上。
被子盖到她的下巴处。她的脸侧向一边,烛光从侧面照着她,照出一半的脸亮着,一半落在阴影里。她的呼吸很平稳——不是平稳,是浅。呼吸很浅,像是身体在自动运行,意识没有参与。
苏尘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她的脸上。那张脸在烛光里看起来柔和了一些——没有了白天那种紧绷和戒备,没有了对峙时的冷硬和空洞,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女人睡着了一样。
她和苏棠实在太像了。
一样的远山眉,一样的杏眼轮廓,一样的鹅蛋脸型。如果不是知道她是玄镜司的人,不是在翠微林里看到过她拿刀的样子——他几乎会以为这就是苏棠躺在这里。
他移开目光,看向窗外的夜色。
天还黑着。快到黎明前最后的黑暗。这个时辰的天是最黑的——月亮落了,太阳还没起,天地之间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光。再过一会儿,天就会开始发亮,灰蒙蒙的光会从东边的天际线下面透上来,一点一点地漫过城墙上方的天空。
他今晚知道了太多事。
苏明川是苏烈的养子,是陈进的儿子。赵家灭门是苏明川告发的。赵梨——这个躺在他面前的女人——是苏棠的孪生姐妹。而苏棠当年被苏烈从柴房里抱出来前,她被玄镜司带走了。
她又经历了什么?
一个从小被从灭门现场带走的孩子,在一个以情报和暗杀为业的机构里长大。没人在乎她是谁。没人在乎她原来叫什么。有没有父亲,有没有家。她只是一件工具。一把刀。一个可以随时被派出去送死的消耗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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