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乐元年正月,北平城飘着大雪。
李越站在北平紫禁城工地的角楼上,看着工匠们在雪地里夯实地基。雪花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,很快就化了。
他今年四十六岁,在洪武朝做了二十年营缮官,修过南京城,筑过黄河堤,洪武二十五年因蓝玉案牵连被贬到北平,所有人都以为他完了。
结果他在北平待了六年,把北平修得跟铁桶一样结实。
然后燕王起兵了。
靖难之役打了四年,李越造的铳没日没夜地响。
铁模铸铳的法子从濠州带到应天,又从应天带到北平,二十年里改了七代,从盏口铳变成了直膛铳,从直膛铳变成了子母铳,铳管可以拆下来换,一根铳架配三根备用管,轮流射击轮流冷却,火力密度翻了三倍。
淮西的铁匠们管这叫“李正堂留下的饭碗”,因为每一代新铳的图纸上,角落里都刻着一行小字:“濠州李越校定。”
“正堂!”一个年轻工匠踩着雪跑上来,手里捧着一根刚铸好的铳管。
“新模铸的管,内膛光滑得很,您看看。”
李越接过铳管,对着光看了看内壁,用手指摸了摸铳口。
铁模铸管,池州铁,标准化药包,瞄准铁片,这些他二十年前在濠州城墙上手把手教给孙铁柱和沈师傅的东西,如今已经是大明军器局的标准工艺。
全天下的铳,不管是在北平造还是在南京造,尺寸一样,药包一样,零件拆下来能互换。
“行。”他把铳管还给工匠。
“架到北门城楼上试三发,弹着点偏差记下来。”
工匠应了一声跑下去了。
李越从角楼上下来,踩着雪往自己的公房走。
公房在工地边上,是一间临时搭的砖木屋子,里头堆满了图纸和文书。
他推门进去,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,一个穿青布棉袍的中年人坐在炉边看图纸,听见门响抬起头来,是林端。
当年应天府经历司的年轻知事,如今鬓角也白了,在北平营缮所给李越当了十年副手。
“正堂,南京来人了。”林端站起来,递过一封公文。
“工部发的,说永乐皇帝要在北平建京城,命你为北平营缮总管,督造紫禁城、坛庙、城垣、衙署。工期……三年。”
“三年?”李越接过公文看了看。
“地基还没打完,三年只够把皇城正殿立起来。坛庙和城垣至少要五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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