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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离开邺城的那天起,这支四十万人的大军就像一个漏水的筛子。
每天夜里扎营,第二天早上就会少掉一两万人。
有人逃回老家,有人落草为寇,甚至有人干脆掉头跑回冀州,去给太平道当流民。
大汉的威严,在邺城城头被张皓踩碎后,就再也拼不起来了。
连天子都被人像狗一样挂在城墙上,连曹相国都被射成了刺猬,这朝廷还有什么指望?
“陛下。”
车帘被掀开,程昱那张死人般僵硬的脸出现在车窗外。
他身上那件灰黑色的袍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沾满了泥浆和血污。
曹操死后,是程昱强行收拢了这支濒临崩溃的溃军,也是他硬生生把曹操的尸体从泥水里抠出来,装进这口薄皮棺材里。
“快到孟津了。”程昱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,“过了河,再有两日,就能回洛阳。”
刘协没有看他,目光依然停留在棺材上,“程大人。我们还有多少人?”
程昱沉默了一瞬。
“不足三十万。”
跑了十多万。
刘协没有觉得意外。
他其实很清楚,如果不是程昱沿途用最残酷的手段连杀了几个带头逃跑的将领,如果不是蔡邕这个天下文宗还坐在后面的马车上撑着最后一点体面,这支军队早就散干净了。
众叛亲离。
刘协脑子里蹦出这四个字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生母王美人,想起了被史阿割掉头颅的哥哥刘辩,想起了在马车里替他挡箭的董太后,想起了被大炮轰死的吕布,最后,目光死死钉在眼前的棺材上。
所有保护他的人,所有靠近他的人,都死了。
他不怕死,他怕这种被所有人抛弃的孤独。
“程大人。”刘协的声音很轻,在车厢里回荡,“你为什么不走?”
程昱抬起头,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看了刘协一眼。
“臣是汉臣。”
这四个字,程昱说得没有任何感情起伏,就像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。
“主公把命留在邺城,是为了换陛下回洛阳。”程昱的目光越过刘协,落在棺材上,“臣得把主公带回去。也得把陛下带回去。”
只要天子还在洛阳,这天下就还有一层遮羞布。
哪怕这块布已经被张皓撕得粉碎。
程昱放下了车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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